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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立民:生活碎片中的“瞬间之旅”

2017年08月02日13:25 来源:未知 关联作家:唐颖 点击:

作者手记

    虽然在上海,但好久没有见到唐颖老师,而我读她小说的时候,还是在另外一个城市。不过,不论在哪里,总能读到她的新作品,这是见“字”如面。她似乎是那种没有野心的作家,就那么写着,不管不问一直写着,这一点倒是我很欣赏的,尤其是在这个人人涂脂抹粉、恨不得做跳梁大丑的时代中,这甚至还有点难得。昨天收到浙江文艺新版的她的作品系列,封面特别靓丽,都是大部头——我内心中似乎还期待着一卷她的短篇小说集。其中的《初夜》,我十年前写过一篇短短的读后感,记得还参加过为此书举办的派对,在新天地,尔冬强的店。我好久都不去一趟新天地,时间也过得那么快。

                                                      周立民 2017年6月23日


    唐颖是我很久以前就十分关注的作家,还记得当年在《收获》上读到她短篇小说《冬天我们跳舞》的感动,带着怀旧的调子,几分伤感,在老照片似的暖色中,作者用舞曲中乐符般的文字,将一个二十岁的少女的兴奋、忧伤、失落、奔放的心绪表达得精致可感。唐颖的小说更多地表现了当代人内心困惑和焦虑,出色地描画出急剧变化中的当代社会生活甚至是全球化背景下男男女女的心态。近年来人们不断地在说:中国当代作家不擅长都市题材的创作,近距离地表现当代都市生活的好作品也不多。可是随着中国社会无可避免的都市化进程,不论怎样强调文学不食人间烟火,我们实际上都无法逃避都市化及其对当代生活模式的改变和塑造,进而也逃避不开这样的生存现实,而回避这一切,无疑宣布文学在擅离职守。在这个意义上,唐颖的创作有着不能忽略的意义。


    写当代的都市人正是唐颖所长,在她表现的形形色色的都市男女中,给我印象最深的可以用她的一个小说题目来概括:“瞬间之旅。”我觉得她的小说吸引人之处不在于她最先表现了都市生活中出现的哪一种新的元素(这一点是中国当代都市小说家们拼命追逐而最终失败的根源),而是她抓住了当代人的精神和心理的本质问题,这个本质呈现出来的就是“瞬间之旅”:在“瞬间”中捉摸不定的变化,甚至瞬间就是人生整体,人生不再是连续的、永恒的,“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马克思语),这也正是当代社会的核心问题。波得莱尔曾这样界定“现代性”:“现代性是短暂的、易逝的、偶然的,它是艺术的一半,艺术的另一半是永恒和不变的……”有研究者这样阐释这段话:“现代性最显著的特征是其趋于某种当下性的趋势,是其认同于一种感官现实(sensuouspresent)的企图,这种感官现时是在其转瞬即逝中得到把握的,由于其自发性,它同凝固于僵化传统中、意味着无生命静止的过去相反。”(马泰•卡林内斯基《现代性的五副面孔》第55页,商务印书馆2002年5月版)“转瞬即逝”正是唐颖小说中反复表现的主人公心理的现代性特征,可能连人物本身都把握不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会有这样的决定,又会在一个小小的生活细节的影响下迅速推翻先前的决定;更为危险的情况是所有的决定可能都不是情感和意志本身,只是它们的形式,而且这个形式可能还会指向与内心完全相反的方向,但人生从不出售来回票,所以结果可能只好抱恨终生。唐颖的长篇新作《初夜》中人物的这种心理特征更是被表现得淋漓尽致。“你是这个可怕的女人”,这是小说女主人公蝶来(叶心蝶)的男友对她的评价,他们正在装修婚房马上就要结婚,却因为与旧恋人阿三的一次告别,“仅仅是一个黄昏,命运突然转了向”。蝶来还是断然宣布取消婚约,“与阿三发生的故事改变了她后面的人生,虽然这故事在一个傍晚发生又结束,没有任何延续”。难怪她的未婚夫觉得“可怕”、“不可理喻”。同样,二十年后,当蝶来与阿三重逢并被唤醒了身体和内心的激情之后,他们并没有想像中的如意:“现在她有了足够的空间和时间与他沟通,但情况却远不是她想像的那般称心如意”,“一不小心便是以争吵结束”。当代人的内心变化实在太快了,哪怕两个相爱的人哪怕懂得对方的心,但如果在时间、地点,甚至是仅仅由于语言的不同步,就难以有碰撞和对接,难怪有那么多孤独的人,当现代性提供了许多物质化的生活空间的同时却给人的心灵空间装上了冷漠的栅栏。这使得双方既能够感受到伸手可及的内心真情,又在不断地怀疑,或者在犹疑中将心包藏起来,所以阿三不断地追问二十年前的细节,并说蝶来:“你是一个变数很大的女人,让人捉摸不透!”而蝶来也感觉:“问题是阿三这个人,现在很喜怒无常,他要是这么气我,为什么到东京的机场找我呢?”实际上,他们都是无辜者,理性在当代社会渗透到每一个生活领域,像他们这样依靠心情和情感的人只能被巨浪冲在岩石边上苦恼着、孤独着。


    《初夜》另外一个体现出当代社会重要特点的是它表现的是生活的碎片,而不是一个连续的生活。从本质上讲,这是一本追忆之书,虽然时间跨越三十年,但它反复表现的只是蝶来、阿三和海参生命中的几个时刻,这些生活的碎片构成了他们人生的主要内容:禁欲时代中欣赏莫尼克公主的一刻,海参在操场上被打了耳光的一刻,三个人在电影院中看电影的一刻,担惊受怕的初夜,阿三去美国前与蝶来告别的那个黄昏……起初读着这一幕幕场景的时候,我还在抱怨作者写得未免太细致、繁复,甚至有些拖沓。可是,读到后面,我明白了作者的意图,整部作品几乎就是追忆逝水年华,前面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回忆的铺垫,整部作品除了这些几乎不再有情节,如果有就是与这些回忆的重逢:每一个人都在参与回忆,大家共同回忆,在这样的关于回忆的叙述中前面的每一个细节被不断地打开。“关于我们的青春期你还有多少记忆呢?”在这样的疑问中,她们总觉得自己的青春时光被偷盗了,是心有不甘的屈辱和无法讲述的内心隐痛,但即便这样他们仍有一种故意冒犯的感觉故而总是沉浸在这些不可触动的记忆中,小说中的每个人都是如此,这些碎片曾经划伤过他们但却可能又是他们全部的精神财富:“渐渐的,心蝶的过往,在这些深夜电话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心蝶通过海参的电话又一次走回往日,然而那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过往,那是一个崭新的过往,它正次第包围住她,令她晕眩,缓缓的带着些微醉人的倦意。”在这里回忆就是他(她)们的生活,也正在改变着他(她)们的新生活。这个时候,你会疑问,他们是当代社会中人,还是被当代社会排除在外的人呢?当代人的困惑正在于他们无法彻底与过去、历史、记忆断裂,唐颖的小说让我们看到了这种无法断裂及由此形成的痛苦、忧虑和压力。这样写使得书中的人物突然一凝神,作者给予他们的抒情文字显得非常感人:“她很吃惊,她家与他家的距离短得令人吃惊,可是,在这么短的距离之间,长长的青春岁月已经妄自流逝?她心里发空,空得直想哭。”随着岁月老去的心灵,您可也有这样凝神的一刻和这样的成长感叹?


    《初夜》在保持了唐颖对当代人心灵世界探索的特色同时,也有着极大的发展和不同,那就是这部小说不仅写出了当代人的现时状态,更重要的是写出了他们的前史和成长史,这甚至可以说是作者这一代人的精神成长史。在浓烈的回忆气氛中,我看到的不是廉价的怀旧,而是深沉的反思和强烈的批判性。那个痛苦的伴随着大半生的初夜记忆,实际上在批判那些对于身体专制的岁月,它对心灵和身体所带来的扭曲贻害终生,而这种追溯实际上又在反思当下何其成为当下,以及促使我们思考寻找纾解当代人精神困惑的途径。这种批判性的随处可见,使得唐颖摆脱了当代小说只是社会生活景观展示的窠臼,而走向了对当代人存在和境遇问题的深入思考。或者说,作者虽然写出了当代社会的那种复杂的“现代性”,但并未与它们沆瀣一气,而是始终保持着警惕的距离。值得注意的是当二十年后,蝶来和阿三终于可以获得了不用担心查房的夜晚时,他们当年梦寐以求的东西可能变得永远不再那么重要了,那么随之而来的巨大疑问是:当年的向往本来就是虚幻的,还是当下的生活已不足珍惜?再进一步问下去,身体的束缚解除了,对人类心灵的捆绑有结束之日吗?当然,从小说中,我分明还是看到了唐颖那一代人对自己追求过的信念的执著,海参对蝶来的爱几乎就是作者对那些信念的献礼。大约正因为有这样的内容存在,才是唐颖屡屡打动读者的地方,但恰恰在这一点上,让我觉得唐颖的小说还缺少一点内在的张力,语言上的,特别是人物的关系和心理对峙上的张力,有时她不自觉地流露出太多小女人的温柔,但更优秀的小说需要一种决断。——尽管这样,对她笔下的人物而言可能太残酷了一点。

                                                   2007年11月17日凌晨

        (《初夜》,上海文艺出版社2007年7月版;浙江文艺出版社2017年6月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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